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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珞珈山——思想者的搖籃

    2019年01月28日 李明華 點擊數:

     




        20世紀80年代,是中國思想界諸家蜂起、激情澎湃的時代。在這思想大潮中,由珞珈學子主辦的《青年論壇》雜志,成為一代年輕人指點江山、縱論國是的平臺。著名歷史學家、時任華中師范學院院長章開沅先生對來訪的美國朋友說:“你們要了解中國年青一代在思考什么,可以讀讀《青年論壇》雜志。”時過二十多年,重新翻閱這份僅存續了四個年頭、只出版了十四期的刊物,仍感受到當年理論風云激蕩、思想潮流奔涌的盛況;同時,也使我回憶起當年武大諸位師長學友對這本雜志的關心、支持和厚愛。


        我于1982年武大哲學系畢業后到湖北省社科院《江漢論壇》編輯部工作。不久武大經濟系79級王一鳴、哲學系79級饒建國也來到編輯部,我們成為同事。我們這幾屆學生,都經歷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真理標準大討論,特別是在武大校園受到愛國強國、改革振興的濃厚氛圍的熏陶,滿懷國是民瘼、復興理想,以及報效祖國的使命感和責任感。我在珞珈山最深刻的記憶之一是,在真理標準大討論中聽了哲學系陶德麟先生的演講,他關于實踐標準的翔實論證和嚴密邏輯,徹底征服了我和其他同學。在那個時期,同學們課余談論的話題,很多都是關于真理標準、國家前途方面的。


        《青年論壇》就是誕生于這個時期,雜志的創刊還有一段歷史的機緣。1984年初,胡德平來到湖北,他的身份是中共中央整黨指導工作委員會駐湖北特派員,兼駐湖北聯絡組副組長。有一次湖北省委宣傳部召開有關改革的會議,我和王一鳴參加了。我們見到胡德平在會上,就以兩個人名義給他寫了一張紙條,介紹我們的身份和準備辦一家研究改革的青年理論刊物的設想,希望得到胡德平的支持。在此之前,王一鳴、饒建國等我們這幾個“武大幫”,多次商量過辦刊的事,并且已先后給湖北省委和社科院黨組遞交了創辦刊物的報告。宣傳部會議兩天之后,胡德平約我們到聯絡組下榻的東湖賓館談話,非常親切地詢問有關情況,表示支持我們的辦刊設想。記得當時還談到一些細節,包括解決刊號和啟動經費等。很快,胡德平給當時主管宣傳工作的省委副書記錢運錄打了招呼,希望省委支持創辦《青年論壇》。錢運錄非常熱情,刊號立即批下來,省財政廳撥了5萬元啟動經費(后因經費不夠,胡德平通過錢運錄又追加了5萬元)。湖北社科院哲學所的李步樓、賀紹甲,是胡德平在北大讀書時的校友,我和王一鳴多次與胡德平見面,就是他們二位居間聯系的。


        經過物色編輯人員、組稿、編輯文稿、封面設計等緊張工作,《青年論壇》雜志于198411月出版了創刊號。創刊號發表了胡德平的《為自由鳴炮》一文,這在當時是石破天驚、振聾發聵的一炮,《人民日報》、《世界經濟導報》、《新華文摘》等報刊紛紛轉載,自由之聲傳遍中國大地。


        雜志是雙月刊,14期雜志共發表約250多篇文章。“前輩寄語”專欄有李澤厚、章開沅、董輔仁、卓炯、于光遠、劉道玉、周韶華、陶軍、黎澍等大家撰稿,其他作者,除王若水、杜維明、白樺、馮天瑜、雷禎孝、張志揚(墨哲蘭)等年歲稍長一點,幾乎全部是40歲以下的年輕人,還有不少是在讀的大學生。這里列出部分作者名單:周國平、周其仁、馮侖、陳東升、鄧曉芒、易中天、丁寧寧、郭齊勇、黃克劍、伍新木、黎鳴、許蘇民、趙林、胡平、夏勇、魯萌、陳家琪、朱正琳、甘陽、郭樹清、曹遠征、楊念群、梁治平、高伐林、朱征夫、毛振華、李曉明、於可訓、蔡崇國(沉揚)、何憲、朱嘉明、楊煉……這些二十多歲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其中很多日后都成為理論界、思想界、政界、文學界、企業界的翹楚,名震天下。正是這些作者,使《青年論壇》一紙風行。我們編輯部幾位同仁,當時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設想,“要讓《青年論壇》成為各級領導和青年學子的案頭必備書”。不過當時雜志影響之大,也超過一般人所想象。有幾個事實可以說明:其一,1986年雜志征訂數近4萬冊,而當時各地方辦的理論刊物,一般發行量只有20003000冊,4萬冊無疑是個天文數字,而且大部分是高校學生自費訂閱(可敬的這些窮學生們?。?。我們在19865月號發了“本刊啟事”:“本刊19861月號、3月號及1985年合訂本已全部售完,請讀者一定不要再匯款來。”其二,《青年論壇》在全國各大城市共設立了十幾個記者站,這些記者站我們沒有給一分錢,全部是年輕人自愿工作(當時還沒有“志愿者”這一概念),他們不辭勞苦地為雜志做宣傳、開座談會、組稿、辦發行。其三,全國有50多家報刊報道、介紹了《青年論壇》。其四,時任中組部副部長李銳看到《青年論壇》雜志,托當時武漢市市長吳官正找編輯部拿了全套刊物送北京(今年5月網易上有一張吳官正的照片,他手邊是一本《青年論壇》雜志)。


        《新華文摘》1985年第3期刊登過一則關于《青年論壇》的介紹:


        《青年論壇》是改革潮流中誕生的我國第一家面向廣大中青年的社會科學綜合性理論刊物。它是由湖北省社會科學院主辦,由一群青年理論工作者負責編輯出版,以改革創新為旗幟,以理論聯系實際為特色,探討馬克思主義在當代中國具體化的問題,研究當前青年中帶普遍性的各種思潮和重大理論問題,為廣大中青年提供講壇。


        《青年論壇》設有改革研究、改革前線的報告、馬克思主義與當代中國、中西文化比較、當代社會思潮研究、青年學者小傳、各地報刊青年論文文摘等欄目。還有:專門介紹國外社會科學成果的“他山石”專欄;反映青年理論新動向、幫助青年尋找學術同仁的“嚶鳴園”專欄;批判封建主義和其他錯誤思想的“箭響林”專欄;對傳統觀點發表不同看法的“反彈琵琶”專欄等。內容活潑輕松,有長久保存價值。


        這則介紹表明了《青年論壇》的辦刊宗旨。




        寫到這里我要再回到珞珈山。武漢大學孕育了這本雜志,武大的校友支撐了這本雜志。


        《青年論壇》編輯部的骨干,多數是珞珈山學子。除我和王一鳴外,還有王紹培、陳剛、王振亞。王紹培,我在老齋舍的室友,我是哲學系78級的長者,而紹培入學時還只有十八九歲。這小伙子聰明過人,很少上課,成績不錯,寫得一手好文章,還下得一手好圍棋。畢業后分配到漢陽扁擔山旁的一所中等學校任教。調他到編輯部來,還真費了一番周折。從一所偏遠的中等學校調動到省社科院,首先是學校不放人,我就找校友幫忙。當時在省委辦公廳工作的哲學系77級校友梁亞莉、在武漢市人事局工作的哲學系77級校友胡繼堂,都幫忙做了工作,甚至還請市委主要領導發了話。紹培來到編輯部后,大展其才華,雜志上署名“如搬”、“工一”的文章,都是出自他之手,還有幾篇重要的編輯部文章,也都有他的參與?!肚嗄暾搲返慕洑v,大概也為王紹培奠定了大半生的職業生涯:他后來做過深圳一家著名刊物《街道》的編輯,現在是《深圳特區報》的主筆。陳剛,武大中文系畢業,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詩人,當他把他的詩作拿給我看時,令我拍案叫絕,加上他那一手漂亮的硬筆字,我想這文學編輯就是他了。雜志上發表的一些重頭的文學稿,基本上都是經他之手組來和編輯的。還有王振亞,武大法語系畢業,留了一臉絡腮胡子,也在編輯部工作了一段時間,發揮了不少作用。


        稍晚一點來到雜志社的蔡崇國,是我在哲學系的同級師弟,畢業后在一所大學教書,雜志創刊之后,他兼任雜志社副社長,負責創收。蔡崇國不僅搞經濟活動,也是一位寫手,《青年論壇》上以“沉揚”的名義發表的《論一九五七年》、《論一九六六年》等文章就是出自他手。


        還有兩位女士必須提到。一是周曉佑,19857月來到雜志社,擔任副社長,主管雜志發行工作。雖然她到雜志社時還不是武大校友,但雜志??蟮轿浯笞x了政治系插班生,因此也是珞珈山人。周曉佑為雜志的發行立下了汗馬功勞,她的到來,使雜志的發行有了根本的好轉。記得有一次安排她去吉林大學建記者站和搞發行,那是一個冬天,她和雜志社另一個女孩孫之芯乘火車北上,為了節約經費,她們坐的統艙,在火車上凍得發抖,倆人互相抱著取暖,最終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到1986年年底,當郵局報來訂戶數達到近4萬時,周曉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另外一位王麓怡,雜志社招聘的編務,她本人不是武大校友,但她是武大老校長王世杰的后人(王世杰曾做過民國政府的外交部長),我把她也列為珞珈山人。王麓怡不事張揚,踏實做雜志社的細活,編務工作做得十分出色。


        還有幾位,《青年論壇》的創刊元老、骨干邵學海,以及后來加入的陳兵力、喻承祥等,另有一位對《青年論壇》忠心耿耿、與雜志社共進退的退休老太太黃逸筠(她被聘為雜志社的會計),這幾位因與武大沒有淵源,此文暫不介紹。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當初雜志社只有我和王一鳴是國家事業編制,可以從社科院領工資,雜志社的性質是自負盈虧(這樣才有自主權,可以自行決策和自行招聘工作人員),其他工作人員的吃飯問題是沒有保障的。即使如此,全體工作人員的改革激情都發揮到極致。有些讀者看到我們的雜志,感到印刷質量太差,有點像非正式刊物,孰知我們找的是最便宜的印刷廠,盡量節省成本。




        下面再說《青年論壇》作者隊伍中的武大學子。


     


        編輯部的工作人員,大部分也都是作者。王一鳴任社長兼副主編,執筆寫了不少文章,《時間學引論》就是出自他的手筆。雜志上以“韓小年”署名的政論、評論,如《當代中國的主題》、《對富裕與公平的思考》等,都是王一鳴與武大哲學系79級韓志偉合寫的文章。我作為雜志主編,除了確定編輯思路、組織各方稿件,也寫了一些文章,影響較大的有:19863月號署名“青平”的《論對資本主義的開放》,198611月號以“本刊評論員”名義寫的《政治體制:改革成敗的關鍵》,以及與王紹培等合寫的《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命運》(19863月號,署名“本刊特約評論員”)等。號稱“秀才”的王紹培,在雜志上發表了不少深邃雋永的雜文隨筆,他參與寫作的評論文章,也都別有文采。中文系畢業的青年詩人陳剛,在雜志上發表了《中國現代詩的現代主義宣言》,對當時喧囂的詩界產生了重要影響。


        由于編輯部成員以武大畢業生為主,與武大有不可分割的聯系,加上湖北社科院在東湖邊上,離武大不到3公里,我們經常騎自行車來來往往,到武大組稿十分便利,所以《青年論壇》的作者很多是武大的師生。更為主要的是,這期間武大校長是當代著名教育家劉道玉,他用改革開放的新教育理念治校,培育了一大批思想活躍、觀念先進的學子,珞珈山成為思想解放和創新的搖籃。當時風行一時、反映當代大學生精神風貌的電影《女大學生宿舍》,就是以劉道玉治下的武漢大學校園為背景,而這部電影的作者,是武大中文系在讀的學生喻杉。改革創新的思想觀念滋潤了《青年論壇》,武大當然地成為雜志的稿源地。


        經濟體制改革是《青年論壇》的重要內容。經濟系青年教師伍新木、陳志龍非常熱情地為雜志寫稿。伍新木在創刊號上發表了《改革的系統工程和關鍵》,很有遠見地預言了我國改革歷程關鍵環節,啟發了讀者的思路。陳志龍分兩次在創刊號和1985年第1期發表了《極富探索性的新經濟政策》上篇和下篇,詳細介紹了列寧在蘇維埃政權剛建立時采取的新經濟政策,實際上作者是主張中國改革應采取更靈活、更寬松和更市場化的政策,這在當時是很有見地的。陳天生、陳志龍、伍新木、張在元幾位青年教師還聯名寫了《關于創辦內地經濟開發區的設想》,這個設想,若干年后在中國各地已成為現實。


        經濟系的本科生、研究生、畢業生也都積極寫稿,楊再平先后寫了《方興未艾氣勢磅礴——改革綜述》、《來自壟斷的威脅》,表現出敏銳的眼光,特別是后面一篇文章,擊中了改革的軟肋,作者所提出的警示,直到今天還值得我們省思。雜志開設了“國外管理學名著提要”欄目,經濟系研究生杜越新在這個欄目中先后介紹了德魯克的《有效的管理者》、泰羅的《科學管理原理》等著作,這是國內較早對西方管理學的引進。我記得當時開設這個欄目是“因神設廟”,先有杜越新的提議,然后編輯部接受了他的建議,專門為他留出了版面。畢業后分配到國家外經貿部工作的陳東升,在1985年第4期上發表了《關于發展建設經濟學的幾點淺見》,從這篇文章可以看到陳東升日后成為中國著名企業家的思想端倪。他先后創辦了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泰康人壽、宅急送等知名企業,捐給母校的資金數以億計,應該是有著特別的商業頭腦和價值理念的。


        來自經濟系的文章還有:盧建《關于通貨膨脹問題的思考》,曹遠征《經濟運行失控意味著什么?》,胡昌榮、毛振華《城市功能的產生和城市產業結構簡論》,何憲《國家資本主義新議》,劉有源《人才管理體制設想》,余元洲《改革與國家經濟職能》,周鐵虹《城市生態經濟系統的空間形式略論》,等等。年輕時寫的一篇文章,可能意味著一生的宿命。盧建日后參與中央關于財經問題的決策,是否與那篇通貨膨脹的文章有關?曹遠征日后成為中銀國際首席經濟學家,是否早在經濟運行失控那篇文章中就已露出端倪?我不得而知。


        《青年論壇》為人們所記憶,成為中國改革思想史上的一個事件,以及決定它生死的,卻是這樣一些內容:呼吁政治體制改革,為自由民主吶喊,高舉人文和人道的旗幟。

     
        圍繞著自由、民主、公平、正義、政治體制改革、價值觀變革等主題,武大學子為《青年論壇》提供了豐富的稿源。前面提到的編輯部幾位武大同仁的文章:《當代中國的主題》、《政治體制:改革成敗的關鍵》、《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命運》、《論對資本主義世界的開放》、《對富裕與公平的思索》等,表明了編輯部的思想傾向。


        來自武大的關于這方面的文章還有:嘯鳴(李曉明)《改革中的社會與變革中的價值觀》,趙林《現代人生觀的多元化和相對化傾向》,黃克劍《關于〈關于人的理論的若干問題〉的若干問題》、《從獅身人面像到斯芬克斯之謎——關于“人”的癡想》,沉揚(蔡崇國)《論一九五七年》、《論一九六六年》、《毛澤東晚年與“文化大革命”》,高伐林《一個前〈這一代〉編者與一個〈青年論壇〉記者的對話》,朱征夫《也論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命運》,沈曉冰《現代人的觀念》,雷禎孝、王衛思《當代中國改革者思想狀況分析》,於可訓的《將自由寫在文學的旗幟上》,本刊北京記者站(以武大學子為主)《刀進喉頭》,本刊武大記者站《掙扎,然后騰飛》,等等。武大之外的作者也有很多這方面的力作,如許蘇民《人的現代化》、王潤生《論社會決策中公正原則的尺度》等,這里不多作介紹。


        《青年論壇》所發表的文章中,學術性思辨性最強、文字表述最精彩的是關于詩學、美學、文藝學、西方哲學、文化學方面的篇目。這里有最強的作者隊伍:杜維明、鄧曉芒、易中天、郭齊勇、趙林、黃克劍、甘陽、陳家琪、張志揚、魯萌、朱正琳、白樺、周國平、彭富春、楊煉、張汝倫……他們每個人都是一座理論的山峰,聚集在《青年論壇》便成為一脈群山。他們中相當一部分即是武大學子。鄧曉芒、易中天合作的《中西美學思想的嬗變與美學方法論的革命》,分上下兩篇分別在兩期雜志上發表,人們在他們成名之后的作品中仍然會看到這篇文章的影子。之后鄧曉芒又在《青年論壇》上發表了《自我意識觀念在西方哲學史上的發展述評》,易中天發表了《藝術起源與審美超越》,可以看作是對前文的延伸。在文化研究方面,三十多歲的郭齊勇有著超前的眼界,他在《青年論壇》上發表的《“中國文化”研究的勃興》和《關于近年來中國文化和中西文化比較研究的評介》,是對“文革”結束之后中國早期“文化熱”的高屋建瓴的俯瞰。日后郭齊勇成為中國哲學史界的領軍人物,這兩篇文章也可以算作是奠基之一。黃克劍當年在武大哲學系讀研究生,以強記、善辯、妙筆著名,前述關于人的問題的兩篇文章,以及《中國文化的儒學戰略——讀張之洞〈勸學篇〉》,都是見解獨到、文筆犀利之作。另外,還有彭富春《藝術與情感表現》,周民鋒《試論中西思維方式發展的兩條路徑及其趨勢》、《論精神生產》,宋致新《80年代的大學畢業歌》等文,都值得一讀。由于這篇文章的題目是珞珈山,發表在《青年論壇》上的杜維明、周國平、甘陽、張志揚、馮天瑜等校外大家的佳作,就不便介紹,十分遺憾。


        《青年論壇》的200多位作者,我在這里已經遺漏了很多。多年之后,偶遇當年雜志的撰稿人,我便會自豪地說:這是我的作者。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青年論壇》的青年作者,當然需要有一個客觀的評價。青年自有青年的不足,從上述一些文章的題目可以看出,當時思想正處在孕育、啟蒙、探索、脫韁階段,特別是關于自由、民主、政治體制方面的文章,內容主要是振臂呼吁、激情吶喊,表達為國為民、復興中華的赤子之心,而缺乏冷靜的學理學術分析和論證。這正是那個時期一代熱血青年的時代特點。關于這個問題,李澤厚在雜志創刊一周年時寫的《破“天下達尊”——賀〈青年論壇〉創刊周年》一文中非常尖銳地指出來,但大家就是大家,李澤厚并沒有對年輕人求全責備,他看到年輕人的未來是不可估量的,他有著殷切的期待。這是李澤厚第二次為《青年論壇》寫文章,第一次是創刊號上的“前輩寄語”,而這篇《破“天下達尊”》,除了在《青年論壇》19861月號上發表,同時還在《人民日報》海外版等報刊上發表。依我之見,《破“天下達尊”》是李澤厚寫得最好的文章之一。




        在編輯工作之外,有幾件事還應該提一提。


        前面說到,《青年論壇》在全國各大城市建了十多個記者站,這些全部由志愿者組成的記者站為雜志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其中北京記者站是最為出色的一個。


        北京記者站的第一任站長是陳東升,武漢大學經濟系79級畢業生。記者站成員,武大校友有高伐林、曹遠征,另外還有中青報的季思聰、人民大學的遠志明、北京社科所的胡平、人民日報的吳學燦等?!肚嗄暾搲飞嫌胁簧僦仡^文章,都是北京記者站約的稿;我的很多朋友如馮侖、陳恒六等,都是通過記者站認識的;我們到北京找人、辦事,都依賴記者站;記者站還籌辦了幾次非常重要的座談會;雜志在北京地區的大量發行,記者站功不可沒。多年后陳東升在回憶這一段經歷時說:


        我大學畢業時分配到外經貿部工作。當時,湖北有一個學術刊物叫《青年論壇》,我被委任為這份刊物駐北京記者站站長。我每天騎著一輛女式自行車,穿梭于北大、人大、清華、中央黨校等單位之間采訪,經常是凌晨三四點鐘才能回到宿舍。這份兼職工作連一分錢報酬也沒有,很累,但我卻總是樂呵呵的。


        陳東升說這話時身份是中國嘉德國際拍賣公司的董事長,泰康人壽的董事長,中國赫赫有名的企業家,他沒有忘記那段刻骨銘心的青春歲月。今年5月,我到北京參加一個會議,同時也拜訪了陳東升。他仍然滿懷激情談起當時的情景和思潮,當然也談現在,并送我兩本書:《一錘定音》,陳東升寫的關于嘉德的歷程;《九二派》,記錄了90年代以來,包括陳東升在內的風云一時的中國企業家的群體形象。


        北京記者站的第二任站長是高伐林,武漢大學中文系77級畢業生,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在80年代就已譽滿詩壇,是中國朦朧詩派的元老之一。高伐林當時在團中央宣傳部工作,是他把《青年論壇》介紹給團中央,并得到團中央領導李源潮、江洪的批示。記者站舉辦的幾次大型活動,都有高伐林的參與組織,是《青年論壇》的中堅人物。早在珞珈山讀書時,高伐林就是一個學生領袖,著名的全國高校大學生刊物《這一代》創刊號(也是終刊號),即出自他手。他把《這一代》的浮沉與《青年論壇》的興起相聯系,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寫了《一個前〈這一代〉編者與一個〈青年論壇〉記者的對話》,發表在《青年論壇》19869月號。


        《青年論壇》1985年第2期發表了一篇報告文學,亞屏、紹培寫的《向大?!?,文章的主人公是艾路明。黃亞屏、王紹培、艾路明,都是哲學系78級的同窗學友。80年代初的一個夏天,艾路明穿了一條游泳褲,救生圈上綁了一些食品飲料瓶,從武漢的長江邊下水,順流而下,向上海漂去。一幫朋友沿著長江岸邊,隔一段路程給他一些補給,陪著他向大海走去。歷盡千辛萬苦,艾路明終于游到了上海?!断虼蠛!肪褪怯洈⒌倪@一段經歷。這無異于一場水上長征。艾路明的驚天壯舉震撼了80年代的年輕人,昭示了一代英杰的驍勇風貌。但有人說,艾路明只漂了半條長江,要漂就漂全程,那才是英雄。艾路明真是條漢子,1986年,他準備好糧草,打算乘火車去云南,在長江發源地下水,漂完另半條長江?!肚嗄暾搲啡w同仁為他的豪邁氣概所感動,贊助他一條橡皮艇,以防水中不測。橡皮艇前端寫著:青年論壇號。艾路明到云南后,準備從虎跳峽下水,當地人堅決制止了他,只好繞過虎跳峽開始漂流。長江上游不比下游,到處驚濤拍岸,亂石崩云,險灘漩流,風云莫測。晚上在荒野上岸時,甚至碰到狼群,艾路明燃起篝火自衛。每到一處有人煙的地方上岸,艾路明就拿出筆記本讓人簽字,以示證明路過。沖破萬般艱難險阻,朋友們在武漢迎接了艾路明的勝利到達。今天,艾路明已是幾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幾十萬幾百萬地捐款給母校,可仍然是一臉的憨厚。前幾年我見到他,向他要一張名片,看見他名片上的頭銜是洪山區某某村委會主任,原來他為了改變農村面貌,幫助農民增加收入,做了大量工作,農民堅持選他做村委會主任,已經連任兩屆了。這就是從80年代走過來的一代人,《青年論壇》就是反映了這一代人的風貌。


        在這里我忍不住要提到一個人,盡管他不是武大校友。他叫何亞斌,比我小一兩歲。何亞斌大學畢業后分配到湖北省統計局工作,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看到《青年論壇》雜志,于是愛不釋手。他讀得十分仔細,看到心愛的雜志上有不少錯別字,便不能忍受。其實我這個主編也為雜志的錯別字頭疼,我在《江漢論壇》做了幾年文字工作,深知校對之難。老編輯們常說,校對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錯別字掃了還有。針對《青年論壇》錯別字問題,我訂了十分嚴格的經濟獎罰制度,記得有一次罰得王振亞快哭起來。但校對是一門專業,需要有長期的文字修養才能勝任,不是你下決心做好就能做好的。正在這時,何亞斌寫來一封信,首先表示非常熱愛這本雜志,談了不少心得。然后毫不客氣地批評雜志的錯別字,并一一指出錯在哪一頁哪一行,非常認真。最后何亞斌提出,他愿意擔任雜志的兼職校對,完全義務,不收分文報酬。我非常高興認識這位新朋友,立即同意了他的要求。于是編輯部增加了何亞斌這位新成員,校對工作也就主要由他承擔。一些年后,他到湖北鶴峰縣掛職當縣長,后調回省統計局任副局長,我們之間一直保持著親密的朋友關系。




        《青年論壇》19871月號(總14期)于當年年初按時出版。其實在1986年年底雜志就已經編輯好,出廠后將郵局發行的部分寄運到北京郵政總局,剩下一部分放在編輯部用于零售。我們抓緊完成這些工作,也是因為空氣有些緊張,大家預感到有些什么事情會發生。


        1月,胡耀邦辭去中共中央總書記職務。緊接著,上面來指示,宣布《青年論壇》“??D”。社科院派出一個工作組,對《青年論壇》逐期逐篇進行審查。根據上面指示,已發出去的1月號雜志要全部追回上繳。在社科院要求下,我們派邵學海到北京郵政總局截停發行(院里原派一位副院長帶邵學海一塊去,后副院長臨時決定不去)。邵學海磨磨蹭蹭,爭取時間,盡可能讓郵局把訂戶的雜志全部發出。到北京后,邵學海找郵局說明此事,郵局工作人員漫不經心,根本不當回事。邵學海放心了,回社科院也有個交代。武漢這邊,我們將放在編輯部的一些雜志連夜轉移到東湖路的一間出租屋,地點只有我和周曉佑等少數幾個人知道。后來社科院派人搜查,也到東湖路去觀察了,一直沒有找到“窩藏”的地方。


        “??D”進行了一段時間,編輯部各位也積極準備復刊。不久,北京一位領導人發話:《青年論壇》的后臺已經倒了,還整頓什么。意即胡耀邦已經下臺,《青年論壇》用不著再整頓了,???。說胡耀邦是《青年論壇》的后臺,這是沒有事實根據的。如果有這個后臺,《青年論壇》經濟那么拮據(先后只有10萬塊錢的老本),一句話不解決了?事至如此,大家斷了復刊的念頭,各自尋找出路。這是最痛苦最困難的時期,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會有深切的感受。


        經過大會小會整頓,我仍然“態度不好”,同時也考慮如何走出下一步。正在此時,郭齊勇勸我報考武大博士研究生。郭齊勇是我本科時十分佩服的同班師兄,畢業后他繼續讀碩士,然后留武大任教。這一年他報考了蕭箑父先生的博士生,并給我寄來武大博士研究生招生簡章。我思量再三,決定報考陶德麟教授的博士生。陶先生當時是武漢大學副校長,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委員,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界的重鎮。而我是被“整頓”者,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中,甚至有人不敢和我說話。陶先生是清楚地知道《青年論壇》的境況的,他愿意收我嗎?為慎重起見,我拜訪了陶先生,說明來意。陶先生一點也沒有猶豫地同意我報考,我非常欣慰。這好像是我在大海中快要沉沒時,有人遞給我一只救生圈,而遞救生圈的人本身還冒著風險。這就是武大,就是珞珈山。


        當時還有兩位我非常敬重的武大教授,為我報考博士生寫了推薦信。一位是蕭箑父先生,中國哲學史界的大家,老先生用兩頁紙密密麻麻寫了推薦意見,不僅肯定了我的學術成績,還在政治上做了正面評價,后面還蓋了私章。另一位是王蔭庭教授,中國研究普列漢諾夫的首席專家,我本科學位論文的指導老師,也是我到湖北社科院工作的推薦人,這次又為我寫了推薦信,信中對我的學術成果做了很高的評價。這就是武大,這就是珞珈山。


        接下來就是抓緊時間復習,日夜兼程,準備考試。整頓的大會小會仍然在開,我則思想開小差溫習功課。


        意想不到的是,當我以較好的成績通過考試,并已收到武大研究生院的錄取通知書后,社科院卻不放人事檔案。原因有兩個:一是《青年論壇》整頓還沒有結束,二是《青年論壇》有一筆官司還沒有了結。關于這筆官司,是蔡崇國擔任副社長搞創收時,經營不善惹下的,當時還在審理中。沒有人事檔案,我不能到武大報到。眼看已經過了開學日期,事情還沒有解決。在省委舉辦的國慶宴會上,陶德麟先生對省委副書記錢運錄說:我招了一個博士生,卻不能入學,請錢書記出面。錢運錄問:博士生是誰?陶先生說是李明華。錢運錄說:哦,那是我的朋友。


        198712月,我遲到3個月,到武大研究生院報到。


        三年之后,我背著哲學博士文憑,懷著復雜的心情,告別年邁的母親和姐姐哥哥弟弟,告別我生活了41年的江城武漢,告別珞珈山,舉家南下羊城。


     


        注:本文來源于《羊城珞珈情》(武漢大學廣州校友會編),作者李明華1978-1982年就讀于武漢大學哲學系本科,1987-1990年就讀于武漢大學哲學系博士研究生,1984-1987年任《青年論壇》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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